一百多年前,纺锤顶油井喷涌而出的原油,把得州从一片西部牧场,打造成美国的石油帝国。百年光阴流转,这片土地上的资源故事再次上演,只不过这一回,资本追逐的不再是地下的黑金石油,而是算力。
在得州西部阿比林,过去成片的牧场、棉田之上,一座座没有窗户的巨型厂房拔地而起。OpenAI、甲骨文与软银合作的 “星际之门” 项目便落地于此。厂房之内看不到流水线工人,成千上万块 GPU 昼夜不停运转,支撑起海量 AI 模型训练任务。
资本扎堆涌向得州,道理其实并不复杂。这里土地广袤、地价低廉,风电、光伏、天然气带来充沛电力;没有州个人所得税,项目审批流程宽松,营商环境对企业十分友好。尤为特殊的是,得州拥有一套相对独立的电网,很大程度不受联邦层面约束,扩容、接电的自主权掌握在本州手中。统计显示,全美规划的数据中心产能当中,大约四分之一都布局在得州。
但轰轰烈烈的算力淘金热潮之下,本地民众的不满情绪正在不断积攒。数据中心推高居民电费,大量消耗地下水资源,机房不间断的噪音也干扰周边居民日常生活。2021 年冬季那场造成数百万人断电的灾难,至今仍是当地人心中难以抹去的阴影。越来越多普通人开始发问:这些吞电耗水的大型设施,究竟能给普通民众带来多少实实在在的好处?
民众的态度最终投射到选票上。11 月 3 日,得州州长选举尘埃落定,民主党候选人吉娜・伊诺霍萨胜出,这也是三十多年来,民主党候选人第一次拿下这个传统红州的州长宝座。她竞选期间的核心承诺之一,就是在配套保护立法落地前,叫停所有新增数据中心项目审批。这场被外界称作 “蓝色海啸” 的政治变局,直接冲击规模万亿美元的 AI 基础设施赛道。
不只是州长席位,本次选举民主党一举拿下得州多个全州公职,州最高法院全部席位也归入民主党阵营。再叠加佐治亚、密歇根、宾夕法尼亚等州政治风向转变,这些州加起来,承载全美接近 45% 规划的数据中心产能。民主党阵营普遍提出,要收紧数据中心监管,削减相关税收优惠,强化用水、环保、电力方面的约束,把项目叫停的权限更多给到地方政府。
消息传到资本市场,恐慌情绪迅速发酵。谁也没料到,一场地方选举,会成为美股大幅跳水的导火索。11 月 5 日,市场迎来一波惨烈下跌,纳斯达克大跌 5.5%,费城半导体指数重挫 12%,标普 500 跌幅达到 4.4%。光通信、液冷、电网这类 AI 基建相关个股普遍出现 10%‑20% 的回撤。高盛交易员描述,盘中甚至出现几乎没有接盘资金的局面。
从统计角度看,这属于几十年间都不多见的极端行情,纳斯达克和标普 500 的下跌,都属于几倍标准差级别的波动。英伟达短短五个交易日波动率飙升至 100%,半导体板块遭遇历史性回撤,不少对冲基金出现爆仓、清盘,进一步放大抛压。机构测算,TMT 主题基金单日普遍出现明显亏损。
值得留意的一点,市场杀跌的重点集中在 AI 产业链上游的 “卖铲人”,也就是半导体、散热、网络、电力等基建企业。选举过后两个交易日,标普 500 指数的跌幅几乎全部来自 72 家 AI 基建相关公司,这批企业整体两天累计下跌 13.3%。
即便 AI 本身的长期需求没有消失,但投资者开始担忧一个新风险:土地、电力、机房这些硬件配套跟不上,最后会出现芯片造好了,却没有地方安放的尴尬局面。过去两年,AI 是拉动美股牛市、美国 GDP 的重要引擎,一旦数据中心建设节奏被政策卡住,整条产业链预期都会被改写。胜选的伊诺霍萨在发布会上公开表态,相关立法首要出发点是保护得州民众,数据中心的发展,必须成为对本地有利的合作。
市场的剧烈震荡之后,行业内部也开始冷静评估接下来的现实风险。笔者和硅谷大厂负责数据中心的业内人士交流发现,大家对行业长期前景依旧保持乐观,但对今明两年的项目推进,心态明显趋于谨慎,接下来数月,政策层面会充满变数。
业内大致梳理出得州立法推进的时间脉络:现阶段各类相关法案陆续被提交;明年 1‑5 月进入法案讨论、签署周期;到明年 9 月,新的监管规则才会正式落地。不少从业者判断,未来两年,数据中心行业会承受不小压力。原本不少项目就已经出现延期,如果监管再进一步收紧,大量小型 AI 初创公司生存压力会陡增。
举个简单例子,一家 AI 创业企业,预定 2027 年交付的数据中心算力,如果交付延期半年,企业很可能耗不起时间,只能转向其他地区找资源,更严重的直接走向倒闭。项目方失去租户,银行催还贷款,在建工程也有可能半途搁置。
机构之间也出现观点分歧。高盛的判断相对温和,认为联邦层面很难通过力度很大的数据中心监管法案;就算国会强行通过,还存在总统行使否决权的可能,推翻否决需要参众两院达到极高票数门槛。但一线从业者并不认为总统否决就能解决全部问题。数据中心的建设许可、环境审批大多属于州和地方政府权责,地方不点头,联邦层面再怎样也很难推动项目落地。
高盛同时提出,就算实施暂停令,已经开工的项目不会被一刀切叫停,这批存量项目可以支撑 2027 年行业保持不错的增长,也能覆盖 2028 年过半的规划需求;至于 2029‑2030 年,要看大量规划项目能不能顺利转为实际开工。
但这里存在一个现实漏洞:“在建” 不等于就可以按时投产。一块数据中心从平整土地到正式对外提供算力,要经历地基、主体施工、供电协议、环保许可、电网并网等一连串关卡。哪怕楼体已经在施工,只要并网审批被卡住,房子盖完,也没法通电运营。也就是说,就算已经动工的项目,同样面临延期风险。在法案博弈的初期,还可能出现措辞严苛的提案,随时会再度搅动市场情绪。当然,经过多方拉锯博弈,最终落地的政策大概率不会走到最极端的局面。
无论后续政策走向如何,华尔街已经形成一个共识:AI 板块疯狂估值扩张的交易高潮,已经告一段落。
有新锐研究机构梳理出几大变化。2023 年,市场情绪低迷,股价估值偏低,只要沾上 AI 概念就能享受行情红利。现在市场环境完全不同,不少公司估值建立在 2030 年远期市场想象之上,企业本身还持续亏损,投资逻辑已经发生改变。
另外,行业收入和资本开支之间的缺口越来越大。如今 AI 生态年化收入已经达到 2000 亿美元,可市场预估资本开支即将冲向万亿美元。想要抹平缺口,要么收入实现爆发式增长,要么资本开支被迫减速,现实中大概率两者会同时发生。想要资本开支继续翻倍,需要万亿级别收入做支撑,这样的情况短期内很难实现,资本开支增速大概率来到阶段性顶点。
同时,各大云巨头也开始承压。总市值超十万亿美元的头部云厂商,已经没法单纯依靠自有现金流覆盖算力建设,只能大量发债、增发股票融资。持续融资不断消耗市场流动性,投资者对这类融资的接纳度正在下降。
过去,电力、并网、政策更多只是题材炒作的借口,现在已经变成实实在在的项目风险。工期一拖再拖,燃气轮机订单交付受阻,成本持续抬升,投资者会直接拿项目预计完工时间和债务到期时间做对比,评估企业生存风险。还有案例显示,一笔 150 亿美元过桥贷款绑定的 AI 数据中心项目,就因为得州审批风波陷入停工,银行被贷款套牢。这也被视作 AI 资本开支链条当中极具破坏力的潜在风险点。
不过,也不必对行业前景全盘悲观。资管机构景顺就表示,AI 建设节奏会放缓,未来会走向更加审慎有序的状态。这更像是一轮超级投资周期的重新校准,并不等于整个 AI 产业就此终结,算力的真实长期需求依旧客观存在。只是对于投资者来说,简单押注 AI 主题普涨的时代已经过去,未来要转向更精细化、更有选择性的判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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